《明史》称“明世马政，法久弊丛，其始盛终衰之故，大率由于草场兴废”，学者亦多论述草场占种与马政衰败的关系。事实上，明代马草供应的问题并不仅限于草场日削和马草征收的不足额，草料监管的逐渐失能也是导致军马牧养问题频发，并进而推动边饷白银化不断加深的原因之一。

对于草料的收支，自洪武至天顺时期，明朝逐步制定了严密的监管制度。除户部、户科定时核对各地递交的马草收支账目外，针对存在大规模草料收支的两京和各边镇草场，明朝频繁派遣都察院、户部官员驻扎该地，提督、巡察仓场草料。在各卫所仓，明朝通过黜退武官的管理权，使文官系统深入监管卫所仓粮草。最终形成户部－两京、各边镇－卫所各级草料收支和核算层级的全链条监督。

然而，严密系统的草料监管体系带来的并非草料收支的严谨有序，反而是各边粮草的大规模亏折浥烂。成化前期，辽东、甘肃边储均爆发较为严重的侵盗问题。当时各边储仓官攒同军民、都运、纳户等捏造文卷作数，“奸巧百出，至难查盘”。为查清粮草侵盗，成化十三年（1477）至十八年（1482）间，明朝派遣科道官赶赴各地盘粮，查得宣府、宁夏、甘肃等地均出现较严重的粮草收支问题。在宣府镇，督理粮草的户部官员设置较其余边镇更早，但“亏折浥坏之数”仍达到“米豆至十万余石，马草至二百余万束”。此后，明朝持续反复查盘各边粮草，但粮草侵盗现象屡查屡现，极难根治。至正德初年，宦官刘瑾指出，九边各镇巡抚等官治边无方，各项亏损累计达百余万，罪责不能穷举，已经达到“不治何为”的地步。

九边草料亏折浥烂，是边镇草料管理的系统性问题，仅靠单一部门监管难以解决。当时，边镇草料供应包括草场本色供给和折银召商买办。户部指出，边镇召买粮草，均是“有名无实，出纳之间，任意侵削，仓廪空虚”。而兵部反诘，称边饷出纳为户部郎中职掌，是否确有情弊户部自当查实。明朝最终虽命户部侍郎兼佥都御史职，会同巡按御史、户部主事、兵部主事会同核查管粮郎中出纳账目，但边镇粮草料银收支方面，各方权力错综复杂，彼此诘难的状况可以想见。

亏折规模如此之大、牵涉范围如此之广，使得本色供给的恢复已不现实。成化末年以来，户部在覆奏边储事宜时反复指出，各处边仓草束亏折数多，应征税额难以完纳，奏请将应征草束量折银两。这类奏请的频繁出现，表明朝廷对草料监管体系自我修复的能力不抱有充分信心，不得已将解决问题的路径从整顿监管转向改征折色。这也就表明，草料监管的失效，其影响并未停留在仓储管理的层面，而是直接牵动了边镇财政结构的深刻变动。随着马价银的折征规模不断扩大，其用途也从买补马匹逐渐泛化，成为边镇应付草料、军饷等各项开支的常项来源。草料不足则折银补苴，银两不足则再行奏讨，如此辗转相因，本色日缩而折色日增。边饷的白银化，便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加深，而草料监管的失能，实为这一变动的重要推力之一。（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 惠铭华 庞婧雅）